破碎的故事

信马由缰的文字把故事的脚步拖延到无垠岁月里,被风一吹就散了,像夏的浓郁散尽后,秋叶就变了一种陌生的干燥。晶莹剔透的心被一碰就碎了。她坐在窗前想,她并不想认真地从头到尾完整地好好讲一个故事,就像她已经失去了讲故事的能力一样。

灵感的枯竭倒在其次。她曾很爱讲故事。她那一颗敏感细腻的捉不到的近于疯狂的心啊!但故事的传达也有限,渐渐地她就失了讲故事的能力。她的语句像被扫在一起的碎片,她已经没法认真讲一个故事。哪怕是造一个合乎语法的句子都是吃力的事。她的生命被毁弃了,心灵近于残疾,在她晦暗的视野中只剩下灼烧后的故事的灰烬。这样的存在倒不如说是死掉了才好。因为说到底,就连故事本身都也只是梦和情绪的宣泄。有开端和发展、有高潮和结局的故事才算是故事,这被许许多多讲故事和听故事的人所认可。故事也不是现实,她所见到的不过是灵光一现的无貌之神。现实比故事更加像碎片。如果不刻意呈现多方的视角,很少会有人从故事中注意到叙述性诡计或是罗生门。无论多么脱离常理的荒谬的故事,读者并不会质疑其荒谬;读者总会默认叙述者是诚实的,而全盘相信,就像一个单恋的少女总会全盘相信对她的敷衍或是谎言。

心被打碎了。她犹疑是谁最先想出“心碎”这样的形容。她的好奇心便连同失去的爱情也一起毁灭殆尽了。现在她的语言也只能用来宣泄,再也无法讲出故事。简短地、吃力地,一个词一个词地添加描述,然后她方才发现写故事很困难,困难的程度不亚于编写一个庞大的工程,或是证明一道艰深的难题。如果故事像一个婴孩一样诞生,他的面容必定是一个皱巴巴的小老头的模样,一点儿也不讨人喜欢。比起写故事倒不如说是连完成一个基本的完整任务的能力都没有。这让她愈加不想让这婴孩诞生。

谁也不知道她怎样把故事写出来,就像不知道一只蜘蛛怎样把数不清的通路的网织出来一样。蜜蜂或者蜘蛛都是比她更灵巧的工程者,它们有没有想法她却不知道。她已经不指望故事有任何读者。倒不如说,存有任何期待都是错误,就连活着本身也已经毫无意义。试图追寻意义本身就是错误的,如果觉醒而痛苦,也许倒不如麻木而快乐。故事里的人或许因为追随真相而疯狂,而她尚未摸到真相的边缘却也已逼近疯狂。她觉得每一个凌晨灵魂被抽出,次日又塞回体内。在无数次的抽出中她已不感到疼痛。腿脚会漫无目的地带着她的头脑奔走,而肠胃会呕吐,这样一个矛盾不堪的有机体只差一步就要走向分崩离析了。没人会一根一根地梳理蛛丝的,大多只是搅乱成一团然后捣毁,那精致的工程就被见怪不怪的人们所无视。

秋是漫山遍野的金红的枫。
死则是落下的一片叶,悄悄的,好像已被吸干抽尽,经脉便像退潮的乱石般浮现,转眼间却又像老人的手一般变黄枯槁。汁液已经蒸发干净,整片叶便又轻又薄,又脆生生的,极度易碎,像濒临灭绝的蝶的翅,像初恋者的耳语,总是转瞬就随了风,于是也找不再见,仿佛生命也随之变轻。
雨也停,风也渐息,气也凉,秋意也浓。碎石被年月磨去了棱角,铺成蜿蜒的路,人便沿着这路信步而去。天狗呢?天狗有路也没有路。
一丛宁静的林,一处深院的宅。正躺在这簇簇的金叶胡乱铺成的地毯上的,是个一如既往地裹着和服的女子。看起来只是普通地睡着了。仿佛这一天早就预备好了,她的一生便横陈在此,淡雅如凌霄花,模样仍如生前的少女那般鲜艳。但是她已三十岁;以人类之躯而言,很难说还很年轻了。她手上还抱了一部未完的书,恰是一半有字一半无字,承载更多的是思念。
早慧易夭。过目不忘的历史学者,年轻的史记编撰者,御阿礼之子,那是她的头衔,身份,使命,契约,如此种种。
那唯独不是她。不过,她又是什么呢。是装在壳里的灵魂吗?是书写着文字的活的卷轴吗?是永远站在绝对中立的立场吗?是事后不久就被遗忘、在世间匆匆一瞥的蚍蜉吗?
但她面临的希望就要结束;她的生命走到了终焉;她终于就要死去了。
“终于”。多么残忍而饱含感情的用词,让死亡也涂满了最饱和的色彩。就如今天她的生命消逝一样,一切的一切也都会消散,没有什么东西会真的永恒。时间会流逝,历史会更迭,我们会衰老,堆积如山的财富终将归于虚无,白纸黑字的记载终将化作飞灰,流过大脑的信息也会被磨砺得一个符号也不剩。纵使是蓬莱人和阎魔也无法逃脱这样的命运。
恐惧死亡和渴望永生的我,已经和死神做了一笔交易。总的来说,大概还是划算的吧。

终焉的凋零之叶